诗歌｜汤淑琴：致远方（组诗）

●汤淑琴（新疆油田社保中心）

启坛

十月，她拉着小推车

车上晃动着绿

走过集市到家

霜，静静落在身后
 

雪在菜叶的脉络里走着

从青走到褐，走完一生的时光

坛子蹲在墙角，像座小山

她的背，弯成另一座
 

盐在缸底

手指擦着坛沿，一圈又一圈

有些褶皱是抹不去的

和日子一起，留在那里
 

北风吹来，窗户轻轻抖动

雪把屋檐压得很低很低

她用整个身子抱住坛子

慢慢倒转。热气升起时

干菜舒展，像醒来的记忆
 

我们坐下，碗筷轻碰

尝到北方深长的滋味：

泥土下面根须的缠绕

和坛子深处，藏了一秋的甜
 

是啊，沉的总会被轻轻托举

直的也会学会弯曲

在那些温热的手中

一碗扣肉的香气

岁末

末页的台历。

铅笔痕淡成薄暮，

哦，明日元旦。
 

我习惯在横格间寄放时间，

寄放未拆封的地址、未响的铃。

笔迹开始消散——它们

是未落成的雨，还是

早已流散的云？
 

窗台。三角梅正解开

又一季暗红。

它用蜷缩晕染绽放，

落瓣与初朵，在暮光中

交换身份。
 

我站着，如一枚悬在

逗点与句号之间的逗点：

左侧是字迹未消的昨日，

右侧是纸张空白的明朝。

流沙正穿过指间的缝隙——
 

当某瓣决定告别枝头，

忽然怔住：

不是我在翻阅时光，

是时光借我的眼

一读，再读……

致远方

晨光在厨房的釉面

试了试温度

碗沿的雾气，悬着

未贴的邮票
 

你喝完远方的牛奶

替今日收下

戈壁所有的风
 

地铁切开时差

玻璃上

两张脸练习重叠

三千里外

风记得你赶地铁时

扬起的发梢
 

手机亮了亮：

“新年好”

三个字穿过写字楼

停在杯沿

刻进准噶尔盆地的

另一圈年轮

隧道里的灯

数过你

如同母亲年轻时

数着键盘里的月色

数字游进农历的缝隙

你收下被命名的早晨

把节气折进

温热的面包

此刻腕上

罗马数字倒悬

岁末滴成缓坡

所有奔跑都是圆的

所有站名

正被晨光

熨成同一张车票的

正反两面

终数

零下十摄氏度，寂静拉满，

最后一小片水黑得发亮。

它们蜷缩着，像一些

被风数漏的逗点。
 

羽毛挨着羽毛，颤栗里

泊着一丝暖。

传递某种迟迟未来的节奏。

风数过芦苇，数过霜，

总也数不清这场漫长的等待。
 

霜沿枯枝渗入暮色，

冰渐渐合拢。

它们只是看着，偶尔用喙

叩开新结的冰。
 

直到晨雾散尽——

所有被数过的，都到齐了。

那片水完成最后的封冻，

而天空轻得，没有一朵云敢落下。

责任编辑：刘奎
本期编辑：邵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