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胡斌,1929年出生于山西平鲁县,1949年9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950年参加抗美援朝。1953年入党,1956年来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参加油田建设,先后在独山子钻井处、克拉玛依试油大队,采油三队,依奇克里克井下作业队、新疆石油管理局第二钻井指挥部从事钻工、试油工、修井工、库房管理等工作,1988年退休,2019年因病去世。
胡志刚(胡斌之子)口述 克拉玛依融媒记者 张洁英 田华英 祁建宇 王筱彤 通讯员 胡燕 蔡铭 张菲菲记录整理
从山西贫农家的逃荒少年,到抗美援朝战场上的幸存者,再到新疆油田的普通建设者,他没有载入史册的功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91年的人生把“活着”二字诠释得格外厚重。他的一生,更是关于“感恩活着、坚守家国”的生动注脚。
他叫胡斌。

胡斌(前排右)全家福。(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苦难里求生
1925年的山西平鲁县,贫瘠的土地养不活挣扎的生命。胡斌的童年没有过欢声笑语,只有逃荒路上的饥寒与别离。
1945年,日本投降之后,胡斌家中生计断绝。他的爷爷无奈之下,带领全家逃往内蒙古。寒风凛冽中,那一串串脚印深深烙印着对“活下去”这一卑微愿望的苦苦祈求。
1948年年初,19岁的胡斌遭遇了人生第一次生死抉择。他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父亲红着眼眶冲上前:“儿子还年轻,我替他去!”
那一天,胡斌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可命运的磨难并未止步,那年冬天,他徒步跋涉七八个小时,终于抵达乌兰察布探望父亲。然而,这位替子当壮丁的老人已病得奄奄一息,当晚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钱买棺椁,没有葬礼,胡斌在老乡的帮助下,用一张草席裹住父亲,在异乡的土地上草草将他安葬。
多年后,胡斌每忆及此景,都会红着眼眶跟子女念叨:“你们的爷爷离世时,连一口棺木都没有,我这个做儿子的,穷得连这点体面都给不了你爷爷。”
这份遗憾也让“活着”在胡斌心中,成了比什么都更为重要的执念——他深知,失去亲人的痛苦究竟有多深重。
胡斌终究未能逃脱被国民党抓壮丁的厄运。
深知前路凶险,他悄悄把名字改成了“马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那时的他不会想到,1949年9月19日,他所在的董其武部队宣布起义,脱离国民党政府。这一次,“活着”对胡斌来说有了新的意义——不再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是为了一个崭新的国家。
战火中淬炼
1950年,鸭绿江畔寒风凛冽,硝烟弥漫,胡斌随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9军第107师第319团跨江奔赴战场。
多年后,他与儿子胡志刚谈及那段岁月,总是感慨道:“夜里行军的路,比逃荒时难走百倍。”
白天,胡斌和战友藏匿于树林与坑道之中,唯恐被敌机察觉;夜晚,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泥泞不堪,耳边尽是炮弹的轰鸣。在清川江以北的老虎山修建飞机场时,每逢敌机来袭,他们便匆忙躲入坑道;待飞机离去,战友们便在尚有余温的废墟中继续埋头苦干。
战场是残酷的——照明弹经常连续不断地发射半小时,将山川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昼般明亮。胡斌和战友们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坑道中,屏息凝神,眼睁睁地看着炸弹在近处爆炸。而那些未能及时躲避的战友,随着炮火的轰鸣,瞬间便消失无踪……
一次次轰炸,胡斌终究未能幸免。当又一轮轰炸袭来,弹片穿透了他的腹部。正在抢救战友的他,直到鲜血浸透军装,才被其他战友紧急送往战地医院。在医院躺了一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他便悄然返回了部队。他说:“战友们都在前线,我不能在后方躺着。”
那条留在肚子上的伤疤,成了胡斌一辈子的“勋章”。每当与子女追忆抗美援朝的峥嵘岁月,他都会忍不住落泪:“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福气,这背后是无数牺牲战友的奋力托举。我要好好活着,更要进步,不仅为自己,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些牺牲的人。”
5个月后,胡斌随部队撤回国内,驻扎于河北保定郊区。在被选入空军却因身体检查不合格而退回陆军的情况下,他并未抱怨,反而更加积极:于1952年加入共青团,1953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戈壁上扎根
1956年,国家号召抽调部队人员前往西北地区开发石油资源。同年3月1日,胡斌告别了部队,踏上了西行的列车。他先从西安出发,历经一个多星期的颠簸,终于到达乌鲁木齐。随后,他被分配到独山子钻井处,跟随苏联专家学习,成为一名钻工。
胡斌常说,当钻工最有意思,看着钻头往地下钻,能为国家找出油来。不到半年,他就考上了四级工。
后来,组织将胡斌调往采油三厂试油队。尽管他更偏爱钻井工作,但服从组织安排早已成为胡斌根深蒂固的习惯。
在胡志刚的记忆中,胡斌的一生,就是组织指派到哪里就奔赴哪里的一生。
1965年4月,组织号召油田职工前往南疆参加依奇克里克油田会战,很多人不想去,但胡斌却坚定:“只要能为国家干事,去哪都一样。”
依奇克里克油矿位于阿克苏地区库车市东北约120公里的天山腹地,四周群山环绕,周边尽是荒凉的山岭。深山之中更无像样道路,石油人翻山往返作业区往往要耗费一到两小时。
这种群山环绕的地理环境,使得依奇克里克几乎成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岛”,同时也为物资供应和生活保障带来了重重挑战。
从条件相对好的克拉玛依到偏远的依奇克里克山沟,工作环境和生活条件天差地别,但胡斌却没有过一丝怨言,修井、采油,哪个岗位需要他,他就去哪。
在依奇克里克,艰苦的日子是常态。每逢大风肆虐,接送车辆便无法抵达,采油工们只能以干馍馍充饥;夜幕降临,计量站那狭小的房屋内,女同志们挤作一团。胡斌只能在原油池子旁篷布下的背风之处栖身。但面对这样的困境,他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胡志刚回忆,父亲常感慨:“相较于朝鲜战场的艰辛,这样的平凡日子已然如同天堂——能吃饱饭,能够与家人相伴。”
1977年,胡斌再一次面临工作调动。
与以往的调动不同,这次他从采油岗位调至学校担任校工,负责为老师和学生们烧开水、修理桌椅、更换玻璃等工作……
胡斌毫无怨言,每天在琐碎的工作中依然干劲十足,乐在其中。有人问他从技术岗调到后勤岗为啥还那么开心?他坦然答道:“组织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能实实在在地做事,能守着家,这比啥都强。”
负责后勤工作,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修理工具,但“不占公家一丝便宜”是胡斌一生坚守的原则,家中使用的扳手、钳子,都是他自己去五金商店购买的。
岁月里守望
1988年1月,胡斌退休。2019年,91岁的胡斌因病去世。整理他的遗物时,子女们发现了一个旧布包,里面裹着一块泛黄的白布条——那是他参加抗美援朝时缝在军装领口的,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却承载着他一生的信念:活着,是为了铭记;坚守,是为了传承。
胡斌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却蕴藏着最为动人的家国情怀:他曾目睹旧中国的深重苦难,因而倍加珍惜新中国的安宁祥和;他亲身经历过战场的无情残酷,因而更懂得生命的真谛——并非追求一时的轰轰烈烈,而是守护家庭的温馨,踏实做好每一件实事,将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和平与幸福代代延续。
就像戈壁上的胡杨,不需要掌声,不需要铭记,只需要默默扎根,用平凡的一生,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守护着身后的家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