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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汤淑琴:戈壁秋语

2025-11-18  

●汤淑琴(新疆油田公司社会保险管理中心)

  立秋后,天气明显转凉。午饭后,几个朋友相约去城郊。车出城区,窗外便是无边的戈壁滩。一丛丛红柳在风中轻摇,最先透露了季节变迁的消息。

  车爬上一段缓坡。我们步行至坡顶。树荫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浩渺的凤栖湖蓦地展现于眼前。它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建于上世纪后期,凭借天然河道与人工筑坝,在万古荒芜中蓄起一泓碧水。河水从城东蜿蜒而来,穿城而过,最终汇入此处。大坝划出柔和弧形,当地人称之为“月亮湖”。湖岸的矮丘是风沙千百年的作品,环抱着这片来之不易的水面,红土上丛生着坚韧的骆驼刺。

  我们在坡顶的凉亭中坐下。亭子有些年头,木栏杆被时光磨出斑纹。亭子中央摆着一个方形桌子。我从包里取出洗净的葡萄摆上桌:无核白、巨峰、香妃……种类颇丰。

  “你这是把葡萄摊给搬来了!”有人笑着打趣道。

  “上午在小区拐角见的。”我解释道,“一位老大爷守着几箱葡萄,个个饱满诱人。一问才知是他家在大农业种的。看他上了年岁,怪辛苦的,便多买了些。他只说:‘今年特别甜。’”

  在大农业,人们引水润土,种植林木瓜果——葡萄、西瓜、南瓜、西红柿……都在这里找到了生存的可能。周末常有人带着家人前去采摘。

  壶中茶叶徐徐舒展。木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经年风吹日晒,木纹隆起,触感粗糙却温暖。攀附在柱子上的爬山虎,叶边已然泛红。

  我喝着茶,拈起一颗无核白。果实饱满欲裂,阳光下透出翡翠般的光泽。甜味在舌尖炸开,忽然想起那位老人——他正弓着腰拆开纸箱,目光扫过零星路人,黝黑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他说儿子把水果送来就回地里了,他在这儿帮帮手。他眼睛有些浑浊,笑起来却明亮。

  谈笑间,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自天际线压来,像一口巨大的铁锅缓缓倒扣,带着雨前的沉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风就毫无预兆地起了。先是树梢轻轻晃动,沙沙作响,继而愈吹愈烈,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碎波。风吹过旷野,翻起的叶片背面闪着银光。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我脸上顿时蒙了一层灰,眯着眼也能感受到戈壁的粗粝。

  一声闷雷,雨点哗哗落下。豆大的雨珠砸在戈壁滩上,如巨帘垂挂天地之间,席卷荒野、湖面与远山。雨点噼啪打入湖中,泛起薄雾,远处景物渐渐模糊。

  雨中,两位身穿红色工装、肩挎工具包的水库管理员沿湖走来。“这雨来得真是时候。”他们的声音混着雨声,却清晰可闻。

  我们邀他们进亭躲雨。他们略显不好意思地脱下湿外套,搭在栏杆上。年长的那位打了几个哈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同伴嘟囔了一句:“昨晚给孩子讲作业,睡得太晚了。”他眼角皱纹又深又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

  闲聊中得知,入秋后雨水渐少,水位降了不少。“再过些日子,湖面该结冰了,得趁现在检修水坝。”他望着湖面自语,“这水啊,养着这一方土地呢。”

  雨声渐密,敲击着亭盖与湖面,四周反而安静下来,唯余淅沥雨响。在这秋雨中,仿佛听见季节更迭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天放晴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气息。走出亭子,脚下土地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清晰脚印。深呼吸,满是青草和雨水的清新味道。

  旷野沐浴在夕阳余晖中,泛起淡淡金红。日光穿过原野,掠过湖面,延伸向远方,将天地连成一片。

  岸边沙地与芦苇被染成金黄,宛如秋收的麦田。我伸手抚摸芦穗,颗粒饱满,指尖微痒。苇叶已干,触之沙沙作响。

  朋友折下一支芦苇,轻轻转动:“看,这景致,多像一幅画。”

  夕阳下的芦苇荡掀起金色的波浪,随风起伏。不时有水鸟从苇丛中飞起,翅尖点水,漾开圈圈涟漪。

  暮色四合,清澈的凉意如水般弥漫开来。湖水愈发深沉,天边霞光与飞鸟相映,水天融为一色。

  面对如此景致,我突然失了所有形容的能力,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色彻底暗了,凉意阵阵袭来。幸好我带了外套——白日的暖意已被秋夜均分。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桌上葡萄还剩不少,朋友细心分装成小袋。“这都是大农业来的。”她说道,“想二十年前,这儿还全是戈壁荒滩。这甜甜的葡萄,偏偏就从这石头缝里长出来了,你说怪不怪?”

  我拈起一颗葡萄,它在月光下微微透亮,捏在指间,冰凉滑润。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管理员指甲缝里的泥土色,和卖葡萄老人浑浊的眼。顿了顿,又轻轻将葡萄放回原处。

  秋天来了。戈壁从不说话,它只是存在着。红柳把根扎进岩石深处,骆驼刺在旱风中吐出嫩芽。车灯划开夜色,月亮悬在坝上,照亮我们归去的路。

责任编辑:张冰
本期编辑:王若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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