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陈德胜,1938年出生,江苏省宿迁人,1960年3月从部队退役转业至新疆石油管理局,从事钻井工作34年,1994年11月底,从沙漠一线回到准东采油厂保温大队担任教导员兼大队长,1998年6月退休。1994年获得中国石油集团“劳动模范”荣誉称号;1995年获得自治区“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称号。

陈德胜 口述 克拉玛依融媒记者 张洁英 田华英 王筱彤 通讯员 杨梅 记录整理
87岁的陈德胜坐在准东采油厂的家属院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还留着当年紧握钻井杆磨出的厚茧——那是34年沙漠钻井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深刻印记。
从江苏宿迁的革命老区到新疆的戈壁荒滩,从22岁的转业军人到全国年纪最大的钻井队长,他用“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劲头,打了300余口井,把一辈子都“钉”在了为国家找油的路上。
“能为国家多打一口井、多产一滴油,这辈子值了!”他的话像准噶尔盆地的风一样朴实,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
赤子报恩心
西行石油情
1938年,陈德胜诞生于一个贫困的农家。在他朦胧的童年记忆中,仅存的只有饥饿与寒冷。14岁那年,母亲因病离世,父亲双目失明,作为家中的长子,他毅然承担起抚养弟弟妹妹的重任。“那时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冬天冻得蜷缩在草堆中,不知下一顿饭在哪。”回忆往昔那段艰辛的岁月,陈德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抚着膝盖,仿佛再次触碰到了当年草堆中那刺骨的寒意。

胸前戴着表彰红花的陈德胜。(图片由本人提供)
共产党的到来,为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注入了新的生机。“村党支部派人来家里,送来粮食、修缮房屋,我家的一切开销都由组织承担。” 陈德胜至今记得,村干部紧握着他父亲的手说:“以后有党在,绝不让你们饿着。”
从那以后,村党支部不仅承担了陈德胜家中的所有开支,还协助他妹妹入读村办小学,帮失明的父亲找到了适合的手工工作。
“党给了我们家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从那时起,“报恩”两个字就像种子一样,在陈德胜心里扎了根。
1956年,16岁的陈德胜迫不及待地报名参了军。在南京军区服役的4年里,他刻苦训练,多次获评“五好战士”称号。这段4年的军旅生涯,使纪律和责任感深深烙印在陈德胜的心中。
1960年3月,转业通知下达,摆在陈德胜面前有3个选择:回江苏老家安置,能守着家人;去海南岛工作,气候温暖条件好;去新疆,投身刚刚起步的石油事业。
“国家缺油啊!”陈德胜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三条路。彼时的中国石油工业刚刚起步,只有玉门、克拉玛依两个主要油田。
“老一辈石油人在戈壁滩上吃苦耐劳,钻井取油,我正值青春,理应接续他们的使命!”怀揣着这样的信念,他乘坐着铺满稻草的简陋篷车,从浙江金华启程,一路颠簸,毅然西行。
铁路只通到哈密,余下的路程需要依靠卡车前行,每人领一顶帐篷,就这样踏进了克拉玛依的风沙里。从山清水秀的江浙到大西北,陈德胜只记得“冷”。“冷到骨头缝里疼!”他至今记得第一个夜班的场景——零下30多摄氏度的寒夜里,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他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脚蹬毡筒,连头都罩在衣领里,可手还是冻得不听使唤,手套硬得像木板。
陈德胜穿上工装,从军人变成了修井工人。1964年,陈德胜被分到了钻井队,成了钻井工人。
修井脏、钻井累,但陈德胜都不怕,反而干劲十足,他明白,石油是新中国工业发展的“血液”,多打井就能多产油,多产油就是为国家作贡献。
1964年,组织将他调派至南疆3258钻井队,执行“打探井”的任务——即在未知的区域探寻油藏。
南疆的条件比克拉玛依更为艰苦:道路不通,钻井设备只能依靠毛驴车运输;电力匮乏,夜间仅凭马灯照明;新鲜蔬菜难以运抵,日常饮食仅限于干菜和罐头。
“哪怕仅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绝不放弃。”陈德胜带领队员在沙漠中扎营,白天在烈日下坚持钻井作业。
三个多月过去了,眼看就要钻探到目标地层,却因地层复杂而突发井漏,泥浆顺着裂缝迅速流失殆尽,井眼不得不报废。队员们沮丧地坐在地上叹息,陈德胜却毅然拿起铁锹,开始整理设备:“这次虽没找到,但我们已经了解了这里的地层特性,总有一天我们能找到石油!”
那年,他随井队在拜城进行钻井作业,妻子前来与他团聚,暂居于距井队十余公里的生活基地。
1970年初,他们的大儿子刚满8个月,跟着妻子住在生活基地。一天夜里,孩子突发高烧,生活基地没有医生,妻子只好借来老乡的毛驴车带着孩子往拜城医院赶。
不幸的是,孩子最终还是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夫妻二人痛失了大儿子。
失子之痛被陈德胜转化为更加拼命工作的动力——别人每天工作8小时,他却工作12小时;别人休息时,他仍在钻研钻井数据。“多打一口井,既是对孩子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国家最负责的交代。”
在一线钻井整整10年后,1974年,陈德胜走上了32845钻井队队长的岗位。
担任队长职务后,他对工作的要求极为严格,某次,一名年轻队员在起钻过程中操作不规范,陈德胜果断喊停,并在全队面前严厉批评道:“你图一时之便,万一钻杆脱节,导致井眼报废,国家的损失将由谁来承担?我们作为石油人,必须时刻牢记对国家负责!”
老骥战彩南
大漠立新功
1983年,陈德胜随队从南疆调到东疆,此时的他,已经是有着23年钻井经验的“老石油”,双手握过的钻杆能堆成小山,脑子里记的地层数据比书本还详细。
1992年,准东勘探开发公司召开党委扩大会,当领导问大家下一年的目标时,陈德胜站起身,声音洪亮:“明年彩南开发,全国第一个沙漠油田!我保证,钻井进尺翻一倍,打到4.8万米!”
全场哗然——彩南油田位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是从未开发过的“不毛之地”,昼夜温差大,而且地质复杂,井漏问题突出,要完成4.8万米进尺,难度极大。
有人劝他:“老陈,你都54岁了,别这么拼了。”他却摆摆手:“国家要开发沙漠油田,这是大事,我作为老党员、老钻井,必须冲在前面!”
任务艰巨,没有时间松懈。1992年11月27日,处于冬休的钻井职工和家人团聚,到处喜气洋洋,而陈德胜带领71人组成的钻井队,拉着设备开进了彩南沙漠。
没有住房,他们就住帐篷;没有水电,就靠发电机供电,靠拉水车送水。大家憋着一股劲,要在沙漠里打出“争气井”!
彩南的井果然难打——钻具容易下,但地层多裂缝,井漏事故频发。有一次,他们刚钻到3000米深,突然发生严重井漏,泥浆瞬间漏光,井眼随时可能坍塌。队员们急得团团转,陈德胜却冷静下来:“不能蛮干,得想办法堵漏。”
他想起之前在泽普柯克亚油田的经历:当时打斜井压井喷,因为技术落后,打到2000多米就只能灌泥浆报废,而美国钻井队靠先进技术打成了斜三井,“人家能精准知道钻头位置,靠的是科技,咱们也得动脑子搞技术!”
于是,他带着泥浆工住在井场边,白天观察泥浆漏失情况,晚上在帐篷里画图纸、算数据,试验不同的堵漏材料配比。
整整半个月,他们试了十几种方案,终于摸索出“随钻堵漏、提前堵漏”的新工艺——把石棉、锯末等堵漏材料按比例配好,装在专门的罐里,在钻进到可能漏失的地层前两三米,就提前注入堵漏剂,让材料在裂缝处形成“屏障”。
这招果然管用!1993年,他们不仅顺利完成了4.8万米的目标,还超额打到了6.28万米,成为当年新疆油田钻井进尺最多的井队。年底算账时,仅“提前堵漏”这一项工艺,就为公司节约了420余万元成本。
新疆石油管理局为了表彰他们的贡献,特意为井队配备了一辆吉普车——当时,吉普车是“稀罕物”,大家都以为陈德胜会留下用,方便跑井场。
可他却作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把车卖了,钱捐给教育中心!” 有人不理解:“老陈,这是咱们队里的荣誉,你怎么说捐就捐?” 他却说:“国家要发展石油事业,缺的是懂技术的骨干。这钱捐给教育中心,能培养更多有技术、有能力的年轻人。”
1994年,陈德胜获评中国石油集团“劳动模范”称号;1995年,又被评为自治区“优秀共产党员”称号。捧着荣誉证书,他却把功劳归给了全队:“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是国家给了我们干事的平台。”
如今,87岁的陈德胜老去了,但准东油田的钻塔还在轰鸣,新一代石油人接过了他的接力棒。他的故事,像黑油山的原油一样,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