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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李春华:我有一片戈壁(节选)

2025-09-24  


 

  作家简介

  李春华,笔名李琸,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克拉玛依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为新疆油田公司重油开发公司员工。著有长篇小说《返青》,作品散见于《钟山》《西部》《西湖》等文学期刊。凭借散文《我有一片戈壁》,李春华荣获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新人奖,成为石油石化行业摘得该奖项新人奖的第一人。

 ●李春华(新疆油田公司重油开发公司)

  那一天,我突然出现在这片戈壁油区,茫然地看着班车挽起的尘土尾巴缓缓地落到地上,班车消失于一个山包拐弯处,将新员工往更远的地方送。光秃秃的土地,从我脚下铺向远处的青克斯山,山上则是火烧火燎后般的苍寥景象。

  志平师父站在我对面,我看到他脚下的光秃向他背后无边的戈壁一溜烟跑远了。他的手脸和戈壁一个色,深浅褶皱里藏着条条黑色油污,像是岁月的符印贴在脸上。他穿一身被油污腌得可以挂住蟑螂的红工服,手持一根新折的红柳枝,帽檐转到后脑勺。如果不是看到他手里的红柳枝在摇晃,会让人怀疑他就是一个套着衣服的铜像。很多天后我才知道,这是我们采油班的传统:徒弟报到那天,师父要接,不管手头有什么要紧的活儿。

  看着这尊铜像,我不禁想开了,以后是要续接上他这一生了吗? 等他退休,他会把他呼吸过的空气留下,会把比我年纪还大的一台台磕头机留下。说不准哪一天,在巡井路上,我会捡到染着他头油的红工帽、被他指甲穿透的白手套。又或许,在一个不经意的上午,我被他在土丘上深陷出的一个脚窝摔个驴爬子,被他留在红柳丛里的一声呼哨声惊掉魂。谁知道哪台磕头机的夹缝里,塞着他用钝了的涡轮的活动扳手、遗忘掉的一截子盘根。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仰望的天空,挤挤挨挨的,全都是他留下的眼睛。“嘁。”他说,从红柳枝上掐掉一小段,衔在嘴巴里,上下打量我。

  我不妥协地把背着黑背包的腰板伸得直直的,崭新的红色工裤、工服、工帽和土黄色夏工靴,是合规的三穿一戴,白色手套耷拉着手指塞进裤子口袋。点缀着粉色桃心的飞巾缠脖,黑色口罩遮脸,墨镜让我的视野镀上一层茶色。我还找裁缝收了肥肥的裤腿,勾勒出细长的腿形,露出纤细骨感的脚踝。当然,现在脚踝被工靴筒掩了进去, 刚下车走的那几步路,脚踝骨被靴筒磨来磨去,下次得穿上过踝的袜子。

  可又有哪一个女孩愿意穿成这样呢?还要在厚厚的尘土和密密匝匝的梭梭、骆驼刺里穿来走去。我把帽檐拉到眉峰,变本加厉,撑开一把遮阳伞抵御戈壁强烈的紫外线,另外一只手把耳机往耳朵眼里使劲塞。手机单曲循环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包裹成木乃伊 一样的身体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跟前。就那几步路,腋窝已被汗水浸泡。

  中学时代,我在马路上曾经看到过一个女采油工,背包上的粉色熊猫挂件暴露出她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龄,晒斑密密匝匝地落在深茶色的扁平脸上,一身红工服和青春、时尚沾不上边,裤腿上还有点点油斑。她从我跟前走过,目光发飘,蛇形步态好像把戈壁荒漠上晒晕的尘土也拖曳来。我目送她离去,好像在目送一个未来日子里的自己。 我还未走到成年,我的成年已经在她那里开始。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日子已定下结局,大多数回小城的青年都会是这个选择。

  师父拿着红柳枝的手背在后面,像是一个私塾老先生拿着戒尺,他围着我转了一圈后,猫着身子睁大眼睛看我的墨镜,嚼过口香糖的薄荷口气隔着口罩扑到我的脸上。“嗯,我没收一个瞎徒弟。”他吐掉嘴里的红柳枝,“看,现在驴头停在了上死点。相反,驴头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就是下死点。”他做着仰头和低头的动作,帽子几度要掉下来。我顺着红柳枝看过去,驴头高高昂起,这戈壁荒漠的天仿佛是被这钢铁巨兽扬起的头擎着的。当它俯冲下来,天就要塌下来了。 他用红柳枝依次指着游梁、横梁、连杆、曲柄,在他的声音里,戈壁的形状也成了这磕头机各部件的形状,长、圆、扇、方、梯,缺口的、圆满的。他突然将教杆空中一挥,得意地说:“我成群的钢铁驴牲就养在这片庄稼地里,我只要鞭子一挥,它们就齐扬齐俯,它们是我指挥有方的兵马。”他的目光顺着红柳枝,指向了天空,俨然一个将军。

  我定睛一看,明白了他所说的钢铁驴牲就是磕头机。每台磕头机有每台磕头机俯扬的频率,正在我们周围远远地、错落有致地上扬下俯,而不是他说的齐扬齐俯。“确实,一台台巨大的压水井上下起伏着。”我想起老家院子里的压水井脱口而出,抽油机抽出油的原理和 压水井压出水的道理差不多。

  他教杆空中一挥,发出嘶鸣声。“什么压水井,你见过十米高的压水井吗? ”他下巴随着背后不远处一台磕头机高高地扬起来,做出 不容冒犯的表情。

  首次见面,确实不应该顶撞师父。我压低语气欲挽回说:“确实不是压水井,因为没有压把。”

  “嘁。”听到这,他立刻又气不打一处来,“我的驴牲口啥也不缺。” 他跑到磕头机尾部,指指刹把说,“看到没,这就是我驴牲口的驴尾巴,它哪个把都不少,比你压水井的压把高级多了吧? ”我看到他的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闪着光。

  “那公驴磕头机的那个把也不少吗? ”我突然想起曾经的乡村生活,立刻被脑袋里冒出来的问题逗笑了。磕头机有公驴,那还有母驴。 非礼勿言,我话一语双关地一转:“是,是,什么也不少,你看,你的驴脸上还一排大门牙呢。”我指着驴头上的那几个洞洞,说完,便看到他的驴牲口正翻着嘴唇龇笑,我也笑得前仰后合。

  他又折断教杆上的一截红柳枝塞进嘴巴里。多少日后,我才从他吞云吐雾的架势里知道,油区不让抽烟,他用这种方法来纾解烟瘾。 他松开刹把,也就是他说的驴尾巴,按下绿色启动按钮,磕头机哐当哐当地运转起来,突然有了生气。

  “师父,今天咱们可以下课了吗? ”我把口罩、飞巾统统扔到地上,因为脸上被汗水蜇得有点儿疼痒了。扔掉的那一瞬,炎热的戈壁 送来缕缕清凉,我贪恋地呼吸着拖尘带土的空气,不远处正在钻新井, 推土机正在推钻井井场。耳机里,刘若英在唱:“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用沉默埋葬了过去,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节选自《人民文学》2024年02期)

责任编辑:景璐
本期编辑:王若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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