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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殷亚红:立秋记

2025-09-23  

 ●殷亚红(克石化公司)

  (一)
  秋是在一阵猝不及防的凉风里降临的。明明前几日还浸在暑气里,忽然就有清冽的风钻进衣襟,带着草木初凋的气息。这般盛大的季节轮换,偏不打招呼,只悄悄在地面撒下几片黄透的叶子——那是秋递来的信件,而我们近于粗糙,竟忽略了这温柔的通报。
  日光渐渐敛了锋芒,不再是盛夏时灼人的炙烤。风里藏着新酿的凉意,拂过树梢时,便催得叶子渐渐泛黄。田野早已换了妆容,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枫叶抢先染上艳红,在阳光下闪烁,宛如燃烧的火焰。湖水也洗去了夏日的浮躁,清澈见底,把蓝天白云都映得格外分明。
  古人说立秋三候,最是贴切。初候凉风至,偏北的风带着草木清气,驱散了南风中的黏热;二候白露降,昼夜温差里凝结的露珠,在清晨的草叶上滚出晶莹的光;三候寒蝉鸣,那些藏在枝桠间的蝉虫,声嘶力竭地唱着夏日的挽歌。
  白日里,秋老虎还恋着人间,正午的阳光仍带着几分热烈。可一到傍晚就不同了,风掠过皮肤时,会把白日黏糊糊的汗渍都吹干,摸上去是清清爽爽的滑。星空也显得格外明亮,无数星辰在天幕上闪烁,像谁打翻了装珍珠的匣子,又像秋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人们悄悄换上了薄外套,在微凉的夜里,与这个新季节撞个满怀。
  《说文解字》里说 “秋,禾谷熟也”,甲骨文里的 “秋” 字,更像一只振翅的蟋蟀。这便对了,玉米地里的蛐蛐正叫得欢实,孩子们挎着竹篮钻进田埂,专挑个头大的捉来,放进瓷罐里斗玩。篱笆上的朝颜花也开得正好,紫的、蓝的、粉的,像一个个小喇叭在风里摇晃。小时候总爱等蜜蜂钻进花蕊,就猛地捏住花口,听里面嗡嗡的慌乱声,直到自己先笑得松开手。
  秋是最懂丰收的。北国的枣子在枝头红透,柿子把院落染得金灿灿,葡萄垂在架下,像一串串紫色的星子。果农们忙着修剪枝条,把长得太盛的部分剪去。朋友说这是“满招损,谦受益”的时节,果树要修,人心更要修。南国的秋来得迟缓些,但晒秋最是难忘,红辣椒、黄玉米挂满了半山坡,整个村子都浸在粮食的香气里,雅趣与俗情在秋风里缠缠绕绕。
  (二)
  西北的克拉玛依,把立秋的“风骨”诠释得最透彻。戈壁的风带着棱角掠过油田时,正是“初候凉风至”的另一种模样。它不似南国风的缠绵,也异于北国风的清柔,裹着沙砾的粗粝,一夜间吹散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磕头机在秋阳下匀速起落,钢铁臂弯上凝着的霜花,是秋日写给工业大地的短笺。胡杨是这里的节气使者,立秋后三日,叶尖先洇出金芒,再过旬日,整棵树便燃成火炬,把戈壁铺成鎏金的海,倒比春花更懂得“成熟”的分量。
  黑油山的傍晚最是动人。风里浮动着原油的淡香,与沙枣的甜润撞个满怀,恰如立秋时节 “一半余热,一半清欢” 的况味。新疆人爱在葡萄架下摆开矮桌,瓷盘里的哈密瓜映着晚霞,橙红果肉里盛着的,何尝不是西北的秋收?孩子们追着蛐蛐跑过油田小路,蟋蟀声混着远处钻井平台的轰鸣,倒成了秋声里最独特的二重奏。
  夜色漫过戈壁时,克拉玛依的星空便成了最慷慨的馈赠。秋夜的天幕像被清水洗过的黑丝绒,星子密得能织成网,颗颗都亮得灼眼,但又不像江南星空的疏朗,也非平原夜空的朦胧,而是带着西北的坦荡,把宇宙的深邃直铺到眼前。北斗七星的斗柄斜指西南方,像把青铜勺子盛着银河的碎金,牛郎织女星隔着璀璨的光带相望,连星轨都比别处清晰,仿佛伸手就能数出猎户座腰间的三颗亮星。风过时,沙砾在脚下簌簌作响,与抽油机的磕头声应和,倒衬得星空愈发寂静。偶有流星拖着长尾划过,油田的灯火在地面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跌进了人间,又或是地上的光焰要攀向苍穹,天地间的界限忽然就模糊了。据说老石油人能从星象里辨出明日的风向,那些闪烁的星辰,早已成了戈壁上最古老的导航仪。
  (三)
  若把四季比作女子,秋该是位当家的嫂子。走过了春姑娘的懵懂,夏仙女的炽烈,到了秋天,便沉淀出沉稳与豁达。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磨去了浮躁,添了从容,活成了许多人的依靠。人生走到秋时,恰如这节气,是分水岭,也是成熟的标志。曾经总想着推卸责任,到了此刻才懂,该像秋收的作物般,沉甸甸地担起属于自己的分量。
  古人爱秋,写下无数诗词。有人叹 “自古逢秋悲寂寥”,其实愁的从来不是秋,而是秋光里照见的自己。活得通透的人,早把秋读成了“轻盈”,你看那天高云淡,听那凉风习习,闻那稻谷清香,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秋来要防燥,灶上炖着冰糖雪梨,案头泡着清茶。月光漫过窗棂时,饮下这杯秋,忽然懂得,所谓好秋,不过是身体健康,心情愉悦,在岁月的更迭里,与自己温柔相待。

责任编辑:陈晓丹
本期编辑:王丽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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